信道之外:人类能感受什么?

林舟第一次注意到异常,是在二十三岁生日那天的凌晨。他坐在出租屋的飘窗上,盯着楼下路灯投下的光晕发呆,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尖锐却又模糊的嗡鸣——不是蚊子振翅的细碎,也不是空调外机的轰鸣,更像是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,屏幕上雪花闪烁的那种“滋滋”声,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,仿佛有无数信息被压缩在这单调的声响里,拼命想要挤进来。

他揉了揉耳朵,以为是熬夜赶方案导致的幻听。可当他闭上眼睛,那声音非但没有消失,反而愈发清晰,还夹杂着一些断断续续的、类似电流干扰的杂音。他伸手摸了摸耳边的空气,指尖空空如也,没有任何实体的震动,可那声音就像扎根在他的听觉神经里,挥之不去。

“可能是太累了。”林舟安慰自己,强迫自己躺下。可他刚闭上眼,眼前就浮现出奇怪的景象:不是黑暗,也不是睡前闪过的工作画面,而是一片闪烁的光点,红的、绿的、蓝的,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巨大的网络。这些光点在快速移动、碰撞、融合,每一次变化,耳边的嗡鸣声就会跟着变调。他猛地睁开眼,光点瞬间消失,耳边的声音也弱了下去,只剩下微弱的“滋滋”声,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着他的感知。

那之后,这种异常就成了林舟生活的常态。他开始在各种场合听到那奇怪的嗡鸣:挤地铁时,周围是人群的嘈杂,可那嗡鸣声却能穿透喧嚣,清晰地传入耳中;吃午饭时,咀嚼的声音、碗筷的碰撞声都挡不住它;甚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,指尖划过书页的沙沙声,都与那神秘的嗡鸣交织在一起。更诡异的是,他偶尔会在眼前看到短暂的“雪花屏”,就像老式电视突然断了信号,眼前的世界会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光点覆盖,几秒钟后又恢复正常。

他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,听力、视力、神经系统,所有项目的结果都显示正常。医生看着他一脸焦虑的样子,给出的诊断是“压力过大导致的感知异常”,开了些安神的药,嘱咐他多休息。可林舟知道,那不是幻听,也不是幻觉。那些声音和光点,真实得可怕。

他开始尝试记录这种异常。他发现,当他靠近电子设备时,比如电脑、手机、路由器,耳边的嗡鸣声会变得格外响亮,眼前的光点也会更加密集;而当他身处郊外,远离所有电子设备时,那声音会减弱很多,光点也变得稀疏。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想:会不会这些声音和光点,是某种他看不见的信号?

林舟是学计算机的,对“信号”“信道”“终端”这些概念再熟悉不过。他知道,任何一个终端设备,比如手机、电脑,都只能接收特定频率的信号,超过这个范围的信号,即便能够捕捉到,也无法解析处理,最终只会变成无意义的杂音或乱码。就像收音机只能接收广播信号,电视只能接收电视信号,要是强行让它们接收卫星信号,得到的只会是一片雪花。

一个念头突然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:如果,人类本身就是一个终端设备呢?

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发冷,却又忍不住越想越深。眼睛是视觉信号的接收器,耳朵是听觉信号的接收器,鼻子接收嗅觉信号,舌头接收味觉信号,皮肤接收触觉信号——眼耳鼻舌身,不就相当于终端设备上的各种传感器吗?我们通过这些“传感器”感知世界,大脑就是处理器,负责解析这些信号,转化成我们能理解的画面、声音、气味、味道和触感。

可如果真是这样,那那些他接收到的、却无法解析的嗡鸣声和光点,不就相当于人类这个“终端”无法处理的信号吗?就像手机接收到了超出自身频段的信号,只能转化成杂音一样。那这些信号来自哪里?它们又承载着什么样的信息?

林舟开始疯狂地查阅资料,从神经科学到量子物理,从哲学著作到科幻小说。他看到有科学家提出,人类的大脑只能处理极小一部分的外部信息,大部分的信号都会被潜意识过滤掉;他也看到有哲学家讨论,所谓的“现实”,或许只是人类感知到的一种表象。这些内容像一块块拼图,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。

有一天,他在整理旧物时,翻出了爷爷留下的一台老式收音机。那是一台布满锈迹的半导体收音机,早就不能用了。可当他把收音机抱在怀里时,耳边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异常清晰,还夹杂着一些模糊的、类似人声的片段。他赶紧把收音机放下,嗡鸣声又恢复了之前的强度。他尝试着打开收音机的外壳,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元件,突然觉得,这台收音机和人类的身体,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之处——都是由无数“零件”组成,都只能接收特定的信号。

“如果人类是终端,那必然有一个对应的系统在发送信号。”林舟喃喃自语。这个系统会是什么?是某种高等文明?是宇宙本身?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超自然力量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自己接收到的那些异常信号,就是通往这个系统的钥匙。

他开始尝试主动接收那些信号。他会关掉所有电子设备,独自一人待在黑暗的房间里,闭上眼睛,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去倾听那嗡鸣声,去观察眼前的光点。一开始,他只能感受到混乱的杂音和无序的光点,可随着时间的推移,他渐渐从杂音中分辨出了一些规律——那嗡鸣声的频率在不断变化,有时候快,有时候慢,就像摩尔斯电码一样;眼前的光点也不是完全无序的,它们会组成一些简单的图案,比如三角形、圆形,甚至是一些模糊的文字。

有一次,他在集中注意力接收信号时,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眩晕感,耳边的嗡鸣声瞬间放大,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,眼前的光点组成了一行清晰的文字:“终端编号7349,信号接收正常,等待指令。”

林舟猛地睁开眼,文字和轰鸣瞬间消失,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。他浑身冷汗,心脏狂跳不止。“7349……这是我的编号吗?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看着自己的身体,突然觉得无比陌生。这具身体,到底是属于他自己,还是只是一个被编号、被控制的终端?

他开始怀疑周围的一切。他看着街上匆匆走过的行人,觉得他们都是一个个沉默的终端,在接收着系统发送的信号,按照预设的程序生活、工作、死亡;他看着天上的太阳、月亮和星星,觉得它们可能只是系统设置的背景;甚至他自己的思想和情绪,他都开始怀疑——这真的是他自己产生的吗?还是系统输入的指令?

这种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,让他日渐憔悴。他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发现,怕被当成疯子。可他又无法停止探索,那些异常的信号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,让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揭开真相。

那天晚上,林舟再次坐在飘窗上,盯着楼下的路灯。耳边的嗡鸣声一如既往地响起,眼前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。他闭上眼睛,集中所有的注意力,在心里默念:“我是谁?这个系统到底是什么?”

这一次,没有眩晕感,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。耳边的嗡鸣声变得柔和起来,像一首缓慢的乐曲,眼前的光点组成了一段长长的文字:“终端7349,权限不足,无法解析该问题。请继续完成预设任务,等待权限升级。”

文字消失后,林舟睁开眼,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。他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想,可这个真相,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无力。人类真的是终端,被一个巨大的、未知的系统控制着。我们感知到的世界,只是系统允许我们感知到的一部分;我们的行为和思想,或许都只是系统预设的程序。而那些无法解析的信号,只是系统运行时产生的杂音,或是超出我们权限的指令。

他抬头望向夜空,星星在黑暗中闪烁,像无数个遥远的终端。他不知道这个系统存在了多久,也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平静地生活。他是一个觉醒的终端,却被困在自身的权限里,只能徒劳地倾听着信道之外的杂音,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。

耳边的嗡鸣声还在继续,眼前的光点依旧闪烁。林舟轻轻叹了口气,起身走到电脑前,打开了工作文档。他知道,即便知道了真相,他也只能继续按照“预设任务”生活——至少现在,他还没有反抗这个系统的能力。或许,这就是作为终端的宿命。

评论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